美国和加拿大都是联邦国家，1930－1970年代中期联邦政府在城市事务中的作用很显著（尤其是美国），此后便逐渐淡化。本届加拿大政府承诺将重新给予城市事务以重视，但是否得以实现还有待时日。在这两个国家，市由州或省管辖，由州或省制定基本的规划法案。然而，市是自治的实体，有民主选举产生的市长和市政厅。此外，很多城市还选择所谓的“市政经理”式的政府体制，这种制度下，所有的政府职能机关包括规划部门等受全职的市政经理的管理。

    北美的大部分城市都是人口总数不到10万的小城市，实际上大都市区都是由这些小城市甚至更小的城市组成，在其中心位置有一座大的核心城市。有时小城市被合并到大都市区中，成功的如迈阿密、圣地亚哥和多伦多等。但是总的来说，大都市区仍保持着政治分治的状态，尽管大都市区范围内存在自发组织的管治组织，如美国的市政议会（Councils of Government），但这些组织大多只起顾问的作用，加拿大也有一个类似但权力更大的区域性机构——大温哥华地区局（GVRD）——其成员都来自各地方政府。城市收入的大部分来自地方税收以及联邦政府和州／省政府的拨款。这意味着城市管治结构的灵活性和地方政府间的政治竞争，也使得普通市民和民主团体也能参与到关键的规划事务的讨论中。

    市政府的规划职能在组织形式上存在较大区别，但是通常都对市政经理负责，在根本上是对市政议会负责。此外，很多美国城市设有由市长任命的无党派市民组成的规划委员会，对城市规划部门进行全面的监督。

    2、第一个五十年

    城市规划起源于20世纪上半叶的城市改革运动。改革者寻求将市政府从腐败和政治争斗中“拯救”出来，并希望将城市管理的权力交到政治中立的“专家”和专业管理者的手中。1907年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市成立了第一个官方规划委员会。两年后，第一次城市规划全国会议召开，这次会议是由关注工人房和卫生问题的民间团体与建筑师和景观设计师专业社团发起的。早些时候，城市规划的重点主要是公共设施和土地利用，尤其是分区规划。在规划活动已具有相当规模的1917年成立了美国城市规划协会（American City Planning Institute）——现为美国规划协会（American Planning Association）。6年后，哈佛大学首次开设了城市规划的研究生课程，当时属于景观设计系。1929年，美国证券市场狂跌，美国经济进入大萧条时期，哈佛大学在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助下，创建了第一所独立的规划学院，学制3年，可授予城市规划硕士学位。

    同年，同样由私人赞助的颇有影响力的“纽约及其城郊区域规划”编制完成，几年后出版了关于人口、产业、经济发展、土地价值、政府、公共服务和设施、城市结构和发展等方面的一系列调查报告。受此鼓舞，其它一些以大都市区为主题的研究也开始进行。而哈佛，仍将其教学集中在城市规划本身。多年以后，其它规划院校才开始设置区域规划课程。正如哈威•佩罗夫所说，“总的来说，从业者很早就意识到他们的知识储备已难以应付接踵而来的任务——如人口和移民分析区域经济调查和资本预算技巧等——各大学应对现有的课程设置作出调整或开设新的规划课程”

    1930年代，联邦政府对规划事务表现出极大的关注，此时正值大萧条时期，政府非常重视水资源、住房、公共设施、资源保护和城市社会问题。1937年某联邦机构曾发表了一份重要的报告，题为“我们的城市：在国民经济中的作用”。这份报告中着重强调了城市中的社会和经济问题，城市、州、地区和国家相互之间的关系，联邦政府减少政府机构的必要性以及对城市规划职能和潜能的期望。很明显，此时规划的概念已经超出了旨在保护房地产价格并以貌似合理的强制性安排来表达城市－地区的发展动态的土地利用和分区规划的范畴。1930年代，大量农村人口开始涌入北部城市，这不仅表明美国正由一个农业社会迅速成为城市社会，也使得地方政府在吸纳大量农村人口以及处理由此产生的激烈的种族冲突方面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问题。

    接下来的5年中，战争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国家与城市上转移开来。战争期间许多大学成立了规划学院，其中有密歇根大学、威斯康星大学、华盛顿大学。当战争即将结束，战后城市的规划问题便提上重要日程。经济大萧条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大家所关注的是和平时期经济的重新调整以及从欧洲和亚洲战场归来的成千上万士兵，此外，还有在战争年代被忽略的城市基础设施和居民住宅建设。随着战争的结束，一个新的时期开始了，这时的口号是“社会－经济发展”。这时候创立了一些探讨发展问题的学术期刊。城市规划已不再仅是对土地利用分区的控制性规划，也不仅是总体规划，而是旨在推动国家、区域或地方发展的新的形式的规划。1940年代后期成立的大量规划院校必然反应出规划的这种新趋势，创建于1947年的芝加哥大学规划学院是推崇这种新的发展范式的典范。芝加哥大学在规划教育方面的实验，产生了广泛影响。

    3、芝加哥大学“实验”：1947－1956

    1945年初，一个由芝加哥大学教师以及美国规划官员协会（American Society of Planning Officials）和美国建筑师协会的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发起了关于创建一所规划学院的讨论，设想了一项颇有深度和广度的规划教育计划。“为规划者提供的规划教育”，该委员会声称，“是建立在以下基础之上的专业教育：（1）基础的综合教育；（2）与规划相关学科的专业知识的系统学习；（3）规划所涉及的理论与哲学的系统学习；（4）实际操作课程中相关、必要或合理的专业技术或技能。”“综合知识”意味着规划者的教育应当在研究生水平。

    这所新的规划学院建立不久，其创新特点逐渐显现出来。学院的教学是多学科式的，包括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地理学和人类学等，所关注的问题涉及城市、区域和国家各个层次的规划以及相互之间的作用。发展成为新的范式。

    该委员会提倡系统学习规划学科相关的理论。1945年，只有极少数学者知道不同种类的理论，或者能够清楚地阐述规划理念的内涵。大约经过了二、三十年，安德里亚•法路迪（Andreas Faludi），才基本将有关规划实践的理论与用于规划实践的理论区分开。德国社会学家卡尔•曼内姆（Karl Mannheim）和美国人赫波特•西蒙（Herbert Simon）（西蒙以其在公共管理学科中的突破性工作闻名）的著作是我们学习的主要内容。今天，50年后，约翰•福雷斯特（John Forester　）、利欧尼•圣地卡克（Leonie Sandercock）和帕特斯•西利（Patsy Healey）等规划学者，当然还包括我自己，出版了很多重要的关于规划理论的著作。现在至少有两种国际规划期刊的名称中含有“理论”二字。当今很多理论刊物都是建立在真正的规划实践的基础之上，并且给专业人员带来了新的展望。

    芝加哥规划学院经过了近 10 年的辉煌于1956年被撤销，一方面是资金的问题，另一方面是学校管理层在认识上走入了误区，以为这样跨学科的应用型专业不会真正适用于一所既没有建筑学院也没有工程学院的大学。且不考究这些原因的真实性，在大多数现在的规划学院建立后，芝加哥大学规划学院的经验以及确立的基本概念在其后的几十年中（大多数现在的规划院校是在这个时期建立的）仍然适用。这主要是因为1957年佩罗夫的一本颇有影响的书——《规划教育：城市、州和地区》。

    4、芝加哥大学规划学院的影响

    自芝加哥大学规划学院解散后的几十年，美国迅速增加了许多规划学院，1970年，已经超过了40所，此后34年内又增加了30所。今天，北美任何一个地区都有规划学院，学生已超过5000人。每所学校开设的课程差异很大，但是仍有某种共同的形式，这无法不让人联想到芝加哥大学规划学院的“实验”。

    除了一个大家共知的例外，人们对控制性规划的关注有所下降，尽管分区制还在进行，“发展主义”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　这个例外就是力图通过各种规划措施控制城市蔓延的“城市增长管理”。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城市的突出代表。但是总体上，　发展成为规划中的主要范式。然而，发展不再仅仅理解为经济和／或人口增长，相反，规划学院普遍接受了“可持续性”的概念。尽管这个概念很含糊，但它有三个基本组成部分：社会（考虑社会公正和和谐）、经济（考虑就业和经济增长）、环境（考虑人类对环境的影响），考虑到全球化带来的影响，还应该加上文化可持续性。这三（四）个组成部分相互制约，因此必须作为一个动态整体进行全盘考虑。

     随着城市规划的不断发展，新的研究方向被引入课程与教学。1960年代麻省理工学院规划系和布兰德斯大学社会学院联合举办的研讨会首次提出了“社会规划”（也称作“社区规划”）。但是城市贫困以及由此引起的家庭破裂、疾病和社会破坏性行为等开始引发人们对住房政策、无家可归者和区别规划（planning for difference）等的关注。女权主义者要求对妇女问题，包括在公共场所的安全、交通和照顾子女等给予特别的重视，为此，“性别和规划”成为了常设科目。为了更专业地处理一些不可避免的城市冲突，还开设了“谈判和冲突解决办法”课程，甚至是专业。几所有名的学校（如麻省理工学院、宾夕法尼亚大学、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伯克利大学）重新开设了“城市设计”研究室。“形体或空间规划”在规划成为一门应用型社会科学时几乎被取消。还有为数不少的学校开设了“发展中国家的城市、区域和乡村规划”课程。

    芝加哥大学规划学院遗留的另一个传统是主要规划院校的研究型定位。今天，在整个北美有近700名学生在攻读30多种不同研究方向的博士学位。他们中的大部分将成为明天的规划专业教授，在不同的专业领域中从事研究工作。半个世纪以前，规划从业者很少有发表研究成果的途径，但是现在已经有了很大改观。目前至少有10多种英文期刊专门发表规划专业的研究成果，还有10多种期刊是面向规划领域的不同专业的。在学校里的晋升与否，很大程度上遵循着“发表或淘汰”的原则，虽不一定适用于所有的高等院校，但在较有名的研究型学府确实如此。丰富的从业经验已不再是在著名学校获得永久教学资格的法宝。

    5、面临的挑战

    5．1　核心课程

    北美规划教育的传统认为专业规划师应该是“有专才的通才”，这个说法最早由哈威•佩罗夫提出，一直延续了近50年。但是现在我们应该重新审视这个观点，城市规划已经愈渐成熟，而且分离出很多专业方向来。那么，哪些知识是所有的规划师必须具备的？每所规划学院都有权自行决定其学科中的“核心”课程，以及在课程设置时明确这些课程的相对重要性。一个共同的要求就是欧洲所谓的“空间规划”的历史和相关理论。第二个要求就是有关规划法规和制度的课程。第三，方法要求，要求至少学习一个学期的基础统计学和“城市数据”，有些学校可能会为学生提供更多的选择，例如定性分析、统计模型、GIS、项目和方案评价、语言与书面表达、图纸表现（这是规划师要掌握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团队参与、调查研究、行动研究、冲突管理和谈判技巧。

    但是对规划专业核心课程的组成以及如何教学，难以达成一致。我的观点是（除以上课程以外），现代的规划师还必须掌握规划具有可持续性（也可以称作“均衡”发展）的城市和地区的技能。这就意味着要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提高对可持续发展中社会文化、经济、生态三个方面的认识，例如社会多元化和多元性规划，多元性规划包括跨地域文化规划和特定性别规划、城市（空间）动态和增长管理、生态和资源管理原理。

    5．2　专业方向

    用两年制课程一半的时间学习核心课程并不是件坏事，只要在第二年专攻一个专业方向，或者选择两个方向，把两者结合起来。目前北美的规划学院有五个主要的规划专业：土地利用和交通、城市设计、（区域）经济发展、社区发展和社会规划、（城市）环境规划。但是鉴于规划专业的教授具有不同的学术背景和特点，实际上从计算机应用到历史保护和国际发展，规划院校的专业方向共有36种之多。北美70所规划学院所开设专业课程毫无疑问存在很大的差异，但是总的来说，每个专业方向都必须开设涵盖以下6个方面的3－4门相关课程：（1）该专业领域的历史透视（如住宅、交通、城市设计、环境规划）、发展演变、内部文化、竞争的突出特点。（2）政治经济学和制定与实施相关政策的制度。（3）当前有关该领域理论和争论的具体知识；（4）当前该专业领域主要的研究范式；（5）熟悉行业现行的标准方法和分析模型。（6）实践。

    5．3　终生学习

    与规划有关的知识在不断更新，城市自身，尤其是大城市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尤其是专业技能，短短几年时间后就会在“现实世界”的应用中过时。对于这个让人后怕的问题，有两个解决办法。

    第一个解决办法是将教学重点放在“学习如何学习”上，也就是教会我们理论和原理以充分理解这个世界，教会我们对实践的评判和思考。比如，提出没有简单答案的难题，鼓励进行课堂讨论（尤其是小组讨论），或是找出非平常的解决问题的途径，另外还可以通过参与过程，了解不同的立场（如不同的社会阶层、性别、文化背景）对既定的问题状况的看法等。唐纳德•世恩（Donald Schon）将这个方法称之为“双环学习（double-loop learning）”。

    另一个应对技能知识生命期周期短的方法就是定期更新知识，可以参加短期培训，这有助于将我们对城市的最新理解与当前的规划实践结合起来。短期培训课程的另外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将规划人员的经验带到课堂，这也是“相互学习”的另一种形式，在课堂上规划人员不仅仅学生，从学术探讨的角度也是老师，大学教授与富有经验的规划人员之间可以进行良性的互动。

    5．4　创造性地解决问题

    规划越来越向以问题为中心的方向发展。在北美，越来越多的规划者没有选择在负责土地利用规章制度拟定和制定总体规划的政府部门工作，而是选择为各种非盈利组织服务，如当地社区和私人机构。制定控制性规划只是具有规划专业学位的学生的工作的小部分。但是如果由此得出结论，认为学生多年所受的教育使他们能够（更不用说使他们有资格）成为一般城市问题的解决者，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们目前所感知的很多城市问题在人类历史上是从未经历过的，也就是说（1）我们并不真正懂得如何解决这些问题（除了表面上解决的问题）；（2）我们需要按照人们的普遍理解来重新定义问题，这样才能挖掘出问题的根本原因，而不是仅仅停留在问题的表面；（3）我们要尝试观察行动的实际结果而不是设想结果；（4）我们要同直接受这些问题影响的人交流，更准确地说，是与所有可能的利益相关者进行相互学习。最后一点尤为重要，因为这就是立场分析的一个明显的例子。那些直接受问题（如为腾出土地兴建购物中心的邻里社区的“再开发”）影响的人完全可能有关于如何解决问题的新点子，他们提出的解决办法有时是规划者所设想不到的。与所有的利益相关者而不是仅仅是购物中心的开发商沟通，有时候会取得令相关各方都认同的商议结果。

    我相信“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是——至少部分上是——一种可以学习的技能。在“安全”的环境如大学中学习这种方法，可以采用本特•弗莱博格（Bent Flyvbjery）等教授推荐的案例研究的方式，或者根据模拟或实际场景进行演练的方式。必须充分听取利益相关者的意见，无论他们是否有权势。同时还应学会侧面思考问题的方法，也就是说，要么重新定义问题使之更容易解决，要么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即使暂时看来不会立即有效。

    5．5　加强学术联系

    应加强规划与法律、自然资源保护和发展、房地产、公共健康、景观设计、建筑学、市政工程、社会学等相关学科之间的联系。在北美，大约一半的规划学科隶属于建筑学院，但是他们与以设计为主强调概念化的建筑师之间的关系不融洽。另一半则根据学术“家”谱，不均衡地分布在地理学、公共政策学、艺术和工程学等学科下。大多数规模较小，属于交叉性质的学科，而且定位过于专业化。

    规划作为一门学科在一定程度成熟了，但在组织上还并不健全。而且，如果规划属于城市建设专业中的一种，显然其他专业在解决城市问题时也将扮演着同等重要的角色。建立规划与其他学科之间的良好的联系是大势所趋。目前在北美，有不到15％的规划院校可以授予双学位，例如房地产和景观设计专业允许规划专业学生取得本专业的硕士学位，同样，房地产或景观专业的学生也可以申请规划专业的硕士学位。允许学生通过正式（和非正式）渠道同时取得双学位，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节约时间和金钱。一个更易于实现的办法是，让一个院系或学校的学生可以辅修其它院系或学校的课程而不需要达到该院系或学校对该学科的所有要求。这样不仅有助于克服各大学规划院系在在遇到重组或财政危机时的困难，而且使小的规划院系免于封闭和狭隘。